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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17日,这一年锺小明二十七岁。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锺小明把脸贴在椭圆的机窗上。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头一回坐飞机。窗外是浓稠的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见。小时候和诗雨在天台,她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朵像小狗,那朵像兔子。他说都不像,就是云而已。她说他没有想像力,将来一定娶不到老婆。
耳朵里塞着耳机,播放着他特意下载的日文歌,一首他都听不懂的歌词。为了这一趟,他背了三个月的日文。すみませ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桜はどこですか。还有一句,练习最久的那一句,他对着镜子说了不下百次——ただいま。语意是我回来了,但也可以是你在这里。语言的边界总是模糊的,世间上很多事情的界线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空中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他用刚刚学会的日文要了一杯水,发音不太准确,对方用英文回了他一句,他尴尬地笑一笑。然後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摺叠桌上,看着杯底那一圈水痕慢慢扩散,像极了儿时天花板上的水渍。这些年他才终於明白,那块水渍其实什麽都不像,只是一块水渍。从前赋予它的想像,不过是自己无处安放的孤独而已。
坐在旁边的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上班族,从起飞就开始睡觉,头慢慢歪过来,又慢慢歪过去。锺小明没有推开他。他想,大部分的人生大概都是这样的,不过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搬运自己。清晨被闹钟挖起,夜晚拖着影子回家;在打卡与打卡之间,把清醒典当给谋生,把睡眠抵押给通勤。车窗外的风景天天一样,车窗内的人,总也是一个样子。有时到站惊醒,匆匆下车,有时连梦都来不及成形,就被现实摇醒。只是在这刻车窗变成了机窗,本质并没有任何分别。
世间是一台巨大的循环机器,而大多数人都是上了发条的小零件,有螺丝、有弹簧、有铆钉。只能趁这短短车程,躲进无人认领的世界里,短暂地死一死,再在该下车的站名响起时,重新活过来。日复一日,车轮滚动着,把青春碾成薄薄的车票,而人们只能在睡与醒的缝隙间,勉强保留一点做梦的力气,连窗外的漂亮景色也无暇欣赏。
这趟旅程,他存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的钱。
他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开心的人。他试过,换了一份不太讨厌的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校对。少喝了酒,或者说开始在喝酒的时候有意识地记住自己在喝酒。和那些女人断了联络,删掉了一些电话号码。
然後有一天,他翻到一本旅游杂志的樱花特辑,整页整页的粉红色。他把杂志买回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放了三天,第四天他就去旅行社订了机票。
也许开心的人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没做完的事做完。
人活着,总得做些什麽。
飞机开始下降。他的耳朵塞住了,他咽了咽口水,像从前母亲教的。声音回到耳朵里的时候,他听见机长用日文在广播什麽,然後是英文,说东京现在气温十九度,多云。
他把那张皱褶的纸从口袋掏出来,在膝盖上抚平。上面是诗雨在东京的地址,他几个月前从她母亲那里要来的,说是工作上有日本客户想寄文件。诗雨的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觉得所有母亲好像都有这种眼神,好像什麽都看得穿,却什麽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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