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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格,更确切地说,应该喊他艾伦·耶格尔,马莱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低下头,感受到左眼里像是长了个肉瘤般鼓动;而被他自己切断的左腿,仿佛仍然长在身上,甚至能感受到针扎的、绵密的刺痛,夹杂着被热水浇过的滚烫感。艾伦紧咬住嘴唇,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用力到鲜血在不知觉下流出。
等到乔纳带着医生赶到房间时,克鲁格已经瘫倒在地板,鲜血在他的掌心下积成一滩。
乔纳呆滞地看着医生扶起克鲁格进行救助,他刚从照看的护士那里得知,克鲁格得了幻肢痛,总觉得自己残缺的器官和四肢仍在原处,他依旧能感觉到那些器官所反馈的痛感。这让克鲁格彻夜彻夜地抽搐痉挛,身体状况每况日下。
这是乔纳第一次在战场外的地方亲眼接触到关于战争后遗症的人和他所承受的苦难,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疗养院的,只记得走出大门时天蓝得无可复加,他抬起头,看见白色的鸟展翅高飞,飞到只剩下远处的小小黑点。而身后灰色的疗养院在张开血盆大口,意图吞噬掉所有欢欣雀跃。
而在乔纳逃离的房间里,艾伦晕厥了过去。
他在梦境里游荡,记忆碎片一帧一帧地放过去,爸爸的脸,米卡莎的脸,阿尔敏的脸,104期的脸……他所接触到的片段记忆短暂地再现又迅速地消散开来。然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于那个战场上,尘土飞扬,炮火交错,生命是这个沙盘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即使在队伍里马莱人要比艾尔迪亚人高贵,但在死神面前都得痛哭流涕、惨象毕露。他漂洋过海,和敌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口锅的饭,遇见过令人火大的人,也遇见过好人。不管是海的对面还是墙壁里面,都是一样的。他恍然大悟,无论是马莱人还是艾尔迪亚人,海对岸的人还是墙壁里的人,都是会流泪流血、会爱和恨的“人”罢了,哪有那么多区别。
他失望透顶——为人们的党同伐异、为人们的恐惧与无知,为自己已经背负上的生命和已经背负上的生命。他为这一切的一切失望。
艾伦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悬崖,他身后不必有人推,时候到了,他自己会往下跳。可底下埋骨之多,他不敢看他们的眼。
他并非圣人,而是恶魔。
在战场之上,他只是冷眼旁观,马莱士兵和中东士兵的死亡都比不过帕拉迪岛上他眼睁睁看着死去而无能为力的同伴。他既懂得生命的价值却又不懂得,因为他早就准备了一杆天平来衡量:他的同伴的生命放在这头,沉重地压下去,重得把世界其余人的生命高高翘起。可他能看着一个人、一群人赴死,为什么不能坦然地接受一个世界的人赴死?
艾伦心想,我到底是什么?他或许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应当处于非人的行列,毕竟即使是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会想让几乎所有人消失殆尽……这样想来,他便是世界上最可怖的歹徒。
所以当他看见街边有孩童天真地嬉笑打闹时他想上前说“对不起”;看见有爱人相拥时他想上前说“对不起”;看见母亲抱着婴儿唱摇篮曲时他想上前说“对不起”,他想对目所能及和目所不能及的一切良善之人和美好之物抱歉。如果可以,他想让他们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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